江城忆旧●伏虎山

          伏虎山这个词,即使不必望文生义,也能看出它是属于古代的,是与这座喧闹的城市格格不入的。所以当今天看到本埠的媒体辟出一个版来做相关报道时,心下突然有了写字的冲动。
日日从桂子山上走过,我还真的不太清楚一路之隔的那片幽静的山林就是伏虎山,或者说,实在想像不出有什么必要在闹市之中弄出如此巍峨的名字。当然,我也不会矫情到说我根本不知道这座山的存在,只是,我的潜意识里,这座山一直是以卓刀泉公园代称的。
不过,身在武昌,要找到一个寻访此山的借口委实不易。直到“**大全”日总日大人莅汉,方有了一仰伏虎山英姿的机会。那是一个早春的午后,阳光慵懒地洒落在身上,让人倍感惬意和温暖。跟随在日大人的身后,走过卓刀泉路,不一会儿就到了湖北省林业科学院的大门,门口的老门卫正襟危坐,于我这般找不出名头的来访者倒是颇具威慑力。好在,日大人早就有过交待——不用理会,只当是去他家的后花园玩耍。于是便不问不顾,昂首打老头身边经过。进了大门,就见一条洁净的水泥马路直通山林,大门左侧靠墙坐着一大排红男绿女在晒太阳,宁静而悠闲。不用问,那是“金色年华”洗浴城的员工。他(她)们的暧昧与疯狂只是属于这座城市的夜晚。得承认,如果没有日大人的领路,我还真的不愿意相信巍峨的伏虎山竟然藏身一座院子里头。
身在伏虎山上,难免有几份失落。传说中的伏虎山早已失却了巍峨气势,看上去不过一面山坡而已。山上多是些极平常的树,香樟、松树而已。还有的,是一座座孤寂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先烈的公墓,刘公、蓝天蔚、朱绶光、郝梦龄、蔡济民、刘静庵……那一个都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大人物,如今却安息于如此逼狭之地,真让人唏嘘不已。细长的树枝默默的簇拥着,纵横交错地连成一片。午后的阳光,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缝隙一丝一缕地渗透进来,让人顿感寒气逼人。灰暗的光线连同飞扬的粉尘弥漫在山林之中。遍地堆积的枯叶,仿佛给小山披上严严实实的衣裳。山路无迹,山树无言,幽静而落寞。
这简直是谈恋爱太理想的地方!日大人一边急步疾行,一边独自嗟叹。在这样阴森森的地方谈情说爱,见鬼了吧!不过,文人自有文人的道理,寂寞的午后,这样的地方,树阴飘拂,神清气爽,遗世独立,无情也变得有情了。
一看就是来猎艳的花老头!瞥过身前踽踽独行的老头子,日大人不自觉地嘀咕,神情颇为不屑。谁知道呢,猎人还是猎物?或许他只是爱上这里的风景,恰好又遇上一位还过得去的人,便恋爱了。
前面果然是更佳的去处,或者说,是人气。这也是日大人此行的目的地,他要让我见识一番名震**圈的江南“渔场”的庐山真面目。是有一些人,老的,少的,三三两两的,各怀心事地走过,又折回,再约无其事地走过,间或还伴随一阵妖治的笑声,飘荡在墓地与山谷间,静谧而空远,凭添了一丝鬼魅的气息。这笑声,如果换了一种场合,可能让人心惊,但此情此景,因为有心情,因为有时间,仿佛这才是真正的春意。而那猝不及防地间或踩踏于脚下的废弃的安全套,让人徒然想起是不是置身于白先勇笔下的台北公园?
身侧的李汉俊墓前,有一个年轻的身影,正斜依墓碑前,冷眼旁观,不着言语,周遭的一切仿佛与他无关。一束斜斜的光线,正打在他的脸上,由于光和影的效果,他那明亮的脸,恰是周围黑暗中突然绽放的美。也许他是在等待,可是,谁会送去他心仪的眷顾,又有谁会更多地留意呢?
抬眼望去,对面华师的桂子宾馆的招牌清晰可见,而卓刀泉古寺大雄宝殿的屋檐几乎伸手可及。山脚下的卓刀泉花市人来人往,他(她)们也许是在为自己心爱的人买一束鲜花。那是闹市也是红尘中的一个场景。
下山时已是向晚时分。“金色年华”洗浴城门前已挂满了红灯笼,墙上的霓虹灯正欢快地舞动着。路旁,一个拿着一大堆五彩气球的女人正在讨价还价;另一个女人,守着堆满各种饮料的冰柜不停地吆喝。稍远处,刺目的聚光灯下,一堆堆即将过期或已经过期的商品正在降价兜售。红绿灯闪烁的十字路口,各种车辆川流不息,人们行色匆匆。而不远处的山林里,一些孤寂的、落寞的灵魂还在黑夜里独自游荡。两厢对照,出现的是一种悖论,或者说,时下流行的一个词:吊诡。我无意表白我有多么的敏锐,能够一眼看见缤纷的乱象,以及在乱象中突然出现的这个或那个隐喻。我只是在想,那些静卧在山林中的英灵,如果泉下有知,他们会作何想?!
这真是个有意思的话题。一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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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,怀念一位老人

         初次见到姜先生时,他已是年过古稀的老人,儒雅、朴实、周正的样子,使我无法联想到他年轻时票过梅派青衣。
  七月的江城,燥热而喧闹。在滨江公园票房的后台,我正百无聊赖的翻阅着当天的报纸。朋友突然蹭了我一下,嗫着嗓子说,看,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姜先生。当年可是唱过梅派青衣的,不过,现在改唱余派老生了。……
  当年,汪曾祺老先生在《自得其乐》一文里,也说过自己“年轻时爱唱戏,起初唱青衣,梅派;后来改唱余派老生。”我还觉得甚是有趣,没想到今天真的碰到一位。循着声音望去,果然有位老先生,白衣白裤,在台上很投入地唱,《搜孤救孤》,依稀有些余派的味道。
  那会儿,我正迷京剧,滨江公园的京剧票房几乎是我唯一的消遣场所,每到周末我便会泡在哪里。这会儿好不容易碰上一位喜欢余派的同好,当然不会放过切磋的机会。就这样,与姜老先生认识了。
  台下的姜老先生,短发,清矍,利索。双手抄进裤子口袋,笑容可亲又有几丝拘谨腼腆。我们一行从票房里出来,找到公园附近的一处茶馆聊天。姜老先生态度平易谦逊地为我们面前的茶碗不断续上热水,话不多,偶尔听到好笑处也附和地笑一笑。
  交往多了,意识到这是位性情温和的老人。待人热情,但又让人感到有所节制,说话也很注意把握分寸。无论是在公众场合,还是在家里,他总是显得稳妥周到,似乎还有某种长期以来形成的谨慎。很少看到他过分激动,或者言语中带有锋芒。他年轻时是否就是如此,我不知道,也许是大家族生活环境的熏陶,或者是后来岁月的磨砺。
  老先生一个人住在老汉口的里弄里,家里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满满的两大柜子书和旧唱片,还有那台老式的唱机。老先生早年在一所大学教书。操一口流利的英语,这得益于他早期英国教会学校学习的经历,但,就是这经历,也给他后来的生活增添了不少的麻烦。老先生高兴时也会与我谈谈往事,但显然是有所顾虑的,或者说,他似乎仍没有从多年政治运动的余悸中走出来,不愿过多地谈论往昔的一些经历。有时聊天时,我会有意把话题往那上面引,老先生只是微微一笑,话题就转开了,让人始终无法触摸到他的内心深处。
  老先生显然是个很认真的人。有一阵子,他对我讲京剧的吐字归音,居然把京剧与英语的发音结合起来,找出其中的共同点,还说现在的很多京剧演员的咬字归音并不科学,说这话的时候一副自负的样子,让人忍俊不禁。那段时间,我的工作极为不顺,对人事关系的厌倦,使我产生了跳槽的念头。老先生得知后,只是淡淡地说,这是人生的大事,自己要想清楚了再作决定。还怂恿我把英语重新捡起来,他可以做免费的老师。而我,终究是定力不够,辜负了老先生的好意。
  ……
  可敬可爱的谦恭长者是不应该被人忘记的。而我,潜藏在这个琐碎和繁杂的世界里,渐渐忽视了自己生命里曾经走过这样一位老人。去岁的一个冬日,过江办事,突然想起多年不见的老先生,寻上门去,却被告知,老先生已经逝去了。先是出了一场车祸,子女担心老人年岁大了,不能照顾自己,把老人接到身边,但终究是老了。没多久,就去世了。……
  早上坐在学校的班车上,妻子突然问我今天是不是清明。翻看手机,才想起来,今天还真是清明节。在这样的日子里,写上这段话,送给姜老先生,愿老人家在天国安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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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城忆旧●江汉路

         鲁迅在《朝花夕拾》的小引中说过这样的话,“一个人做到只剩下回忆的时候,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”。我一直佩服并奉行着先生的这意见,不愿用笔去触及心底那份与这座城市相关的无趣的记忆,一方面固然因为还不甘心就此陷入无聊的境地;而那逝去的状况也委实平凡得无从忆起。
  可是,在这个寂寥而干冷的午后,我终究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唠叨。喋喋不休中,我仿佛看到自身的浅薄。就是,每当我挤干墨水的时候,茫然里,徒留一个空空的皮囊,黯然神伤。其实,世间原本就没有什么高山仰止的东西,在天地人面前,都是那一汪浅浅的水,一笼绵绵的山。
    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江汉路
  江汉路,实在是太老了,老得俨然成了武汉的一张名片。
  据城里的老辈人讲,这江汉路原名叫歆生路,近代史上曾是华人与洋人租界的分界线,有道是“车马如梭人似织,夜歌吹来人未休”,想必那时就已极尽繁华了吧?
  第一次逛江汉路,是大学时学校组织的春游,那会儿时兴参观武汉的一些历史遗迹什么的,江汉路两侧存留着的13幢近代优秀历史建筑和许多具有风貌特色的建筑自然是不该错过的。那时节,号称是国内最长的步行街还没建起,置身其中,车流、人流,商家的叫卖声,间或杂夹着不远处飘来的轮船的汽笛声,整个儿一个闹字了得。
  当然,也有闹中取静的去处,江汉路西端入口处的新华书店,就是个值得驻足停留的地方,夹杂在繁华商埔中间,两层楼,在喧闹的集市中偏安一隅,是极易步履匆匆地错过的。不过,这商业气息浓郁的寸土寸金的地方,有了这一爿书店的点缀,倒让这繁华的商业街顿时添了些灵气。  
  临近毕业那阵子,因为早早地定了去向,少却了同学无头苍蝇般的慌乱,于是,便一整天一整天的在江汉路上度过,那些沉默高大的殖民建筑,喧闹繁杂的人语,透明晶亮的玻璃窗。在削价的服装店看手忙脚乱试装的女孩子,去四季美吃上一笼不过如此的汤包,还有那名声在外的蔡林记的热干面,在新华书店找上一本自己心仪的小说,席在而坐,一下午,就很从容地过去了。
  当然,江汉路上,还有一位老人,清矍而白发苍苍的老人。老人操一口纯正的英语,却喜欢躺在躺椅上给我讲罗素,谈京昆,老人甚至要求我具备更好的英语听说能力,自愿无偿的教我。而我,终究是定力不够,辜负了老人的好意。
  向晚时分,我会陪他在武汉关散步,听他讲旧时节在英国教会学校求学的故事,战火、饥寒、变故、死亡、背弃,平淡得如同草生草长,四季轮回。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了他青年时的容貌,那聪明狡洁而不乏风趣的眼神,看见了他穿着白衬衫徜徉在异国他乡的身影,看见了他潇洒的笑容。看见了那尘封已久的,老人的年轻时光……  
  而今,我徜徉在繁华依旧的江汉路上。远处,一片喧闹,走近看,原来是一群俊男靓女面带笑容,将自己一个又一个真诚的拥抱送给了陌生的路人。他们是江城“抱抱团”的成员。步行街上人来人往,正午的阳光打在身上,一丝丝暖意。喷泉广场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老人,不大言语,眉梢眼角都漾溢着极慵懒的神情。不由得倦了,索性也坐一会儿,眼前恍恍惚惚,熏黑的墙壁,熏黄的灯泡,摇摇晃晃的,汇一个熏熏的梦,这老街,这老店都不见了,唯一感觉到的只是那充满熟悉的眷念之情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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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爱问连岳》:门缝里的风景

         一个中年男人,如果说自己喜欢读那种情感类的专栏文字,大抵会让人想象成极没品的吧?而如果他还说自己为了追读那样的文字,曾经一期不落地买下载有那些文字的报纸,那就简直有点无可救药的意思。
        不好意思。那个中年男人,是我自己。文字,当然是连岳的,他在《上海一周》的专栏。所以,这次得知连岳的新书《我爱问连岳》出版的资讯,我几乎没作片刻犹豫,就下了订单。尽管这本书其实只是他在《上海一周》专栏(2003年—2005年)文字的合辑。
        初读连岳,是在《南方周末》。彼时,他在《南方周末》上开“我是鸡汤”的情感类专栏,间或还写一些时政评论的文字。匡论时政时,忧国忧民,一针见血;谈论情感话题时,尖酸刻薄,又让人欲罢不能。当时就想,能够将时政评论和情感专栏得而兼之,一手举着大棒,一手捧着玫瑰,愤青与小资通吃,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儿呢?后来追看他的博客,得知他近期因不遣余力地质疑厦/门/P/X/项目而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物。
         这好象有点公共知识分子的作派!不过,今天我要说的是他的新书《我爱问连岳》。书到手时,正好碰上出行。于是,这本厚得像砖头样的书就陪着我度过了火车上的寂寞时光。
         时下的情感专栏不少,但能像连岳这样写得睿智、幽默而又犀利的并不多见。也许是受他熟读《圣/经》的影响,几乎每封回信里都能弄出一些警句,说到爱情,他说“爱情是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的一种,我们只能享用一点点”;说到生活,他说“学会认输,是理性生活的开始。”……在连岳的回信里,类似的句子似乎俯首皆是。连岳显然是个文字高手。昔时,萧伯纳曾抱怨自己这辈子浪费时间写二十五万封回读者的信,他说不然他起码可以多写二十部戏。据说连岳与《上海一周》签了五年的合约,五年下来,少不得也要写几百封回信吧?有人说连岳的文字颇具王小波的神韵。可是,如果他不能留下类似“时代三部曲”的文字来,这样的才华虚掷终归是让人觉着可惜的。
         读那些红尘男女的来信,常常有一种门缝里窥视他人隐私的快感。但那些隐藏在文字背后的焦虑却一个都不能少。爱情、婚姻、家庭,劈腿、性/交/易、同/性/恋,他(她)们因为无法欺骗自己,因为无法抑制灵魂的焦燥不安,才决定把内心的秘密都书写在纸上,也许曾经它们都被上过锁,如今却由一支钥匙一样的笔让隐秘的内心世界袒露出来。他(她)们也许知道,他(她)们也许不知道,这些文字和事端是如何诱惑着他(她)?但,连岳是真诚的,也是温暖的,当然,有时也夹杂点冷酷与嘲讽,但那是为了“一针见血地把人的暗伤挤兑出来”。
         这样的文字读得多了,有时难免会想,感情上的事,如鱼饮水,冷暖自知。一个习惯为别人情感生活掌舵的中年男人,他自己的生活又是如何的光景呢?遗憾的是,他并没有向读者披露自己的幸福生活。按照他自己的说法,这是因为他害羞,再者他是个观点提供者。个人的资讯出现在文章中会显得相当地不专业。但,还是有一次例外。可就是这一次例外——他为读者讲述自己的妻子被诊断为癌症(最后被确定为误诊)时的心路历程,让我们窥见了一个对爱情、婚姻有着明确、坚定、干脆甚至带点阳光立场的中年男人形象。这也让我们彻底明白了,为什么连岳的屑屑絮语里总会有一丝温暖的、感恩的底子在。
         关于本书,还有一点不得不提。那就是编辑很聪明的在书中强行添加了一些干扰性较强的插图,一些市井图,貌似与文字毫无关系,但细一思量,那些红尘男女看似光滑完美秩序之下的小小失控,不正像凸显在眼前的那些路旁的办帘卷西风证广告,拆掉一半的房屋,巷口大大的“内有恶犬”字样吗?让人惊慌、但不失措,有点小小地可爱。关键是,在你阅读疲劳时,可以稍事休息一下,再重新进入连岳和这些陌生男女之间的小世界,以免错过连岳在各处暗藏的“小咸鸡”。
         一个男人为另一个男人的文字喋喋不休,而且还是情感专栏类文字,免不了会被人讥为没有深度。可是,有什么办法呢?我就是喜欢。我享受这份阅读的快乐,思维的快乐,享受这文字中透出的对爱的信心和温暖。连岳说,“人生是孤单的,因此要找个有趣的人共度。”就算一时找不到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至少,还有这本有趣的书,让我们这些寂寞的都市夜归人闲时伸伸懒腰的由来一叹。谢谢连岳! 
   (《我爱问连岳》,连岳著,作家出版社2007年6月版,28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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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城忆旧● 吉庆街

           武汉是一座市民化的城市。如果一定要为这种说辞找出一个注解,我想吉庆街就是最好的蓝本。
第一次听说吉庆街,还是在大学的时候。那时疯狂地迷恋武汉的一档广播节目《关不掉的收音机》,那是一档晚间流行音乐节目。每每在节目的尾声,电台DJ和节目嘉宾总会提到“吉庆街”三个字,似乎那是艺人们必去朝拜的圣地。我常常会想,这吉庆街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活色生香的地方呢?
后来读武汉籍女作家池莉的一部小说《生活秀》,写的正是吉庆街的生活,在《楚天都市报》上连载。这也是我唯一的一次在报纸上追读小说的经历。女孩叫来双扬,小街叫吉庆街。一个辛酸的故事,一个繁杂的夜市。市井女子来双扬的爱恨情仇来得如此的屈辱,却又是那样的熨帖人心。《生活秀》后来被拍成了影视剧,但因为拍摄地并没有选择在吉庆街这170米长的街道夜市,所以在我们看来,总会少却一些熟悉的味道。
吉庆街,座落在汉口的大智路侧。而我却蜗居在武昌。两水三岸,诸多不便。但,我每年总是少不了去几趟吉庆街。我喜欢吉庆街,甚至在网络上都会不由自主地与朋友谈起吉庆街。不过他们的第一反应总是让我诧异:不要和我谈吉庆街。那不是武汉,只是武汉的一件衣服,原先还带着体温散着体香,如今内衣外穿了,招眼,但正主儿不再是它。
我明了朋友的激愤。
也许他们觉得那地儿太世俗,只有市井与喧嚣,没有红酒和咖啡,终归是格不高。当年,我向妻子(那会儿还是女朋友)推荐吉庆街时,妻子的神情一样不屑。仿佛那个三教九流汇集之地是永远不能融入她的生活的。可是,有些印象是可以改变的。记得,当年我们在汉口拍婚妙照,六月的晌午,一身正装,摆尽POSE,汗如雨下。可,心是虔诚的。拍完照片,与妻在吉庆街喝一碗冰爽的红豆沙,妻一脸的幸福。而这吉庆街,也仿佛成了我们幸福生活的无声见证。
不过,我喜欢出没在吉庆街。绝不仅仅是因为她曾经见证了一个男孩幸福蜕变的开端。而是,这吉庆街,也只有吉庆街,还在日复一日地接纳着俗世的百姓,让他们在夜夜笙歌中忘却生活中的诸多不顺,在逆境中踟躇前行。我对这座城市的当政者颇多腹诽,然而,这闹市之中一方吉庆街的存在还是让我对他们多少心存期许。
吉庆街街口的大牌坊上,有一副对联镂刻在牌坊两侧,颇为抢眼——“吉云照影觥樽尽显生活秀,庆雨映灯弦歌舒展岁月稠。”乘着夜色,步入吉庆街,就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武汉人火辣辣的热情:遍街的红灯笼,狭窄的街道上,摆满了简易的各式圆桌和凳子;客人刚走近,各家的迎宾小姐或者餐厅老板就一涌而上,争相往自家的台位上拉。让人猝不及防。
吉庆街永远是不缺人气的。一桌又一桌的筵席散了,一桌又一桌的宾朋又聚在一起,永远都是开场的锣鼓。在这里,各种菜食一律摆在敞开排列的货架上,一目了然,由顾客随意选择、自由搭配。武汉的传统美食,如精武的鸭脖子,堤角的牛骨头,老通城的豆皮,四季美的汤包,蔡林记的热干面、小桃园的鸡汤……,这些散落在老武汉记忆中的小吃在这里一样能找到身影。
不过,在吉庆街,吃,永远不是第一位的,最能吸引各地游客的是漂泊在吉庆街中各色艺人。他们怀揣曲谱、手持乐器随时应召着你的呼唤。这些饱经世事沧桑,混迹于三教九流,游走于龙鱼之间的艺人,不仅可以为你演唱各种戏曲、民谣,还善于察言观色,在你觥筹交错,酒酣耳热之际,用最时尚的妙言谐语为你现编现演,一首首流行歌曲和民谣演绎得让你忍俊不禁、捧腹开怀。而红男绿女,往往在那开怀一笑中忘却了生活的烦忧。
又一个夏季来临了。渐渐热起来的天气,渐渐热起来的天气,将武汉人的种种伪饰毫不留情地剥去。各种身材开始出没,在吉庆街的灯影下寻一方桌子:毛豆、虾球、烤羊肉、鸭脖子……还能说什么呢?大智路上车来车往,也许载着更多的追求,但吃不是主要的,聊着,并且张望着。带着些微亢奋的激素。那些个赤膊的哥哥在小方凳上灌下一两杯啤酒时,总少不了穿吊带的妹妹在一旁大嚼臭干子;一群老少爷们把酒言欢豪气干云,酒完了,菜未动,人还在殷殷相劝……
就在这样的初夏,就在这样的夜晚,吉庆街,武汉的饮食男女满足地坐成街头风暴。身后留下无尽残渣,铺开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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